我是回族,生來如此,本來還不知道自己有那么特殊:北京的民族政策貫徹得好極了,全城遍布回民飯館;大小機關只要有公共餐廳的俱備素油菜肴;所到之處凡遇到與人一同進餐的,則都會被客客氣氣問一句:想吃什么,我們都隨您;就連當年大學聯考,也是可以憑著血統加分的。

在溫哥華幾年,也不知道被人問了多少遍:你是回族,父母都是嗎?你是回族,是不吃豬還是不吃牛?你是回族,怎么長得不像(拉登)啊?你為什么不包頭巾?去清真寺嗎?念經嗎?禮拜嗎?你真的姓馮嗎?

室友的男友是臺灣人,第一次聽到這消息,吃驚地大聲道:原來馮小姐是回族!不料一旁我的室友冷靜提醒:我們偉大的祖國有56個民族,你忘了么?

早前報社換了供應晚飯的食肆,頗受大家歡迎,但我卻不能常與大家共襄盛舉。連Reception的小姐也知道得一清二楚:一天提醒我說,今天你不能吃,有豬肉。也好,老媽知道了一定很放心:至少不用老是提醒我不可亂吃,否則要到清真寺洗腸子。

寫到這里,突然想起來,一位同事有一次鄭重地送給我一本書,請我回家研讀,接過來一看,封面上寫著:《回族杰出人物傳》。真主啊,除了感激咱還能說啥捏?

等了半年,我終於見到了定制的琴。老師說,從沒人能早早付了錢,催也不催等這么久。但她仍然恭喜我,說非常值得。

今年4月的時候,老師說特別請史兆元做了四張琴,是“黑天風”級別,紫檀木琴身,但要先付錢而且還要等。我當時想也不想,說:好。

如今真的等到它從中國運至,先在倉庫里沉靜了幾天,才拿出來。上燕柱的時候就領教了風采,其後調弦,更是吃驚:聲音之清揚幽遠令我只一瞬間就喜歡上了。新琴和車一樣,是要和主人慢慢磨合的,我抱著她回家,覺得像是個得到糖果的小孩子,好久沒有這樣的興奮了,幾乎夜不成眠。

之前就說要起個名字的,可是想了這許久,也沒有主意,及至見到,又覺得早前的那些都配不上,真是沒辦法。有點兒像是家長給孩子起名字的煞費苦心呢,好笑啊。

趙巍的父母終於要來了。6年的等待,不知是否會有一個結果?

每次想到那個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的年輕女孩兒,我的心里總有一種蒼涼的沉重:

偏偏是那樣一個美麗的女子,來自普通甚至可以說是低收入階層的家庭,母親是小學語文教師,父親職業不詳。當年帶著家里所有的積蓄,還有借來的錢,抵達加拿大,想著可以憑努力和天賦改變生活,卻沒想到自此再無回頭路。她的母親楊寶英說,因為家境不好,趙巍在學校宿舍里床頭貼上的座右銘是“我一定要賺錢給我媽!”然而這樣樸素的愿望已經是一種奢求,到現在為止,趙家兩老還在為償還當年欠下的債節衣縮食。

至於她的死,坊間有太多的傳聞,然而要怎樣的因果,才可以到被謀殺的地步?回首前塵,每個人都有不愿提起的事情吧,何況她也不過是個孩子!

我其實從來不敢想象,這6年來趙家兩老是怎么挺過來的:唯一的女兒被殺,兇手就和他們生活在同一個城市,富有、背景復雜,奈何不得;房子因拆遷又沒有產權而被收回,居無定所;經濟困頓加上心情抑郁,致身體每況愈下…這樣窒息的生活,換成你我又如何?

我覺得自己不夠聰明,不夠漂亮,不夠努力,只不過因為太幸運,可以有快樂的生活。所以總覺得,如果多少能做點什么,讓這兩個孤單而絕望的人覺得這個世界還不算太冰冷的話,那個隨風逝去的靈魂也許會展顏一笑么?

趙巍,望你安息。

又看到了關於世界末日的文章,這次是在4年後:2012年12月21日(冬至日)。上面說英國發現的麥田怪圈預示了這一結果,那時南北兩級將發生對調,地球磁場在逆轉過程中會出現所謂“真空期”,於是山崩海嘯,瘟疫橫行,火山爆發產生的濃煙遮天蔽日,隨之而來的氣候變化,令全球糧食絕收。人類文明遭遇自恐龍滅絕原來最嚴重的挑戰…

讀到此處,我忽想到:果真如此的話,大約胖子們都可度過饑荒年月呢,脂肪即可保暖又可轉化成能量。如果還像以前那樣皮包骨頭的話,恐怕最先羽化登仙的就是我了。

其實活得很長一直都是我的理想之一,從很小的時候已經如此。記得5歲時,家人看到我在大年夜悶悶不樂,怪而問之,答曰:“過年即長一歲,就是快死一年,不知我能過多少個年?”別人到還罷了,聽得我的姥姥(時年70有5)勃然大怒,如果不是礙于過節要討吉利不能聽見哭聲,恐怕一頓板子是免不了的。

如今逝者已矣,我也是而立之年,已經學會不再隨便透露腦袋里時不時冒出來的古怪想法。但午夜夢回,還是會在暗夜中對著眼前的虛空疑惑:究竟這一切是不是夢境?也許有一天突然轉醒,發現自己還是那個總角小童,在槐樹的陰涼下午睡,旁邊姥姥有一下無一下地扇著子蒲扇,隔壁那個我喜歡的小男生正在窗戶下面,朝我們之前發現的螞蟻洞里灌水。

還記不記得那首歌:如果世界末日來臨,讓我們相擁化成沙。果真如此,也是不錯的。

見過孩子們在海灘上建筑的沙堡么?無論怎樣的曲折迂回,也會在波浪的輕撫下瞬息變成廢墟。

時間大約是這世間最強大的武器了,歷史上再轟動再難忘的事件,也都會慢慢地變淡,變模糊,以至於後世會質疑那樣的事情是否曾經真實出現。

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63年,曾在日軍鐵蹄下存活的一群人在白石鎮聚集,紀念死去的同伴。他們大多年屆耄耋,有些人因身體原因未能出席,人數又比去年減少。在綠草如茵中,20位白發老者手持紅花的場景,令人無限感慨。

我從未見過外祖父,只知道他是河北地區抗日游擊隊的主要成員,被俘受刑,傷病交加致死。連累外祖母也被抓進炮樓。年幼時我常聽到她半夜咳嗽,知道那是當年被灌辣椒水的結果,也會用小指頭數她背上一條一條的傷痕,那是皮鞭蘸水抽在皮膚上的印記。

記得她說,外祖當年不過是個鄉紳家的少爺,往南方去游歷一翻就成了共產黨,回家居然背著父母賣掉田產,自己則加入游擊隊輾轉作戰。外祖的父親是被氣死了的,妻子和3個女兒無人照管。當時我的母親不過4、5歲的年紀,就要長途跋涉四處躲藏,甚至親眼見過日軍放狼狗咬活人,和所謂“還鄉團”不留活口的殘酷。

如今我的母親已經是古稀之年,和眼前的這些老人一樣,往事仍歷歷在目,但當他們中最後一個人離開的時候,唯一的見證也就此湮滅,這一頁的歷史大約就要從此闔上了吧。

不知道這樣的結果會不會令那個民族暗自竊喜?

中國人形容美女常說 “環肥燕瘦”,然而如今流行苗條,這“環肥”提都沒人提,所謂“人心不古”大約如此。想想我們盛唐時期的女人,該是多么幸福啊。

我自從來了明報工作,已經比之前重了整整8磅,如果不是堅持運動,恐怕已經連走路都 “呼哧帶喘”。以前與朋友吃飯,聽到的是,這么瘦,多吃吧。現在,則變成了:你『看上去』還好,仍有吃飽的資格呢。

節食么?如果能實行,當然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:當年“楚王好細腰,而國中多餓死“。為了有盈盈一握的纖腰,士大夫們一個個都不吃飯,甚至虛弱到要扶著墻壁才能站起來的地步。然而這關乎到升官發財,雞犬升天,功德不可小覷。我則是個現代社會的記者,經常四處亂跑,溫哥華滿大街的美食,叫人如何不動心?且本報采訪部個個都是專家,某家的弁當、某家的點心、某家的招牌菜統統如數家珍,連價錢都報得清清楚楚。想抗拒?簡直是不可能之任務。

為了能穿上美麗的裙子,我本來希望能在這個夏季小小控制自己體重的漲勢,但看到新鮮的水果、剛出爐的烤面包、濃香的奶酪已經控制不住,結果連維持去年年底的水平都很艱難。終於一日,看到不斷變化的數字忍無可忍,和同樣飽受困擾的室友合謀,將體重計扔出窗外。翌日同事聞之,紛至賀曰:歡迎加入明報肥妹行列!

如此,實乃共襄盛舉。

很年輕的時候,喜歡臺灣王鼎鈞的散文,里面有一句話:“故鄉是祖先漂流的最后一站”。當時我正在離家36個小時火車的地方上學,看了頗有感於心。早有算命的人說我是“走水走馬滿天下跑”的人,果然如此。王先生和家鄉隔著的是一條海峽,於我,則是整個太平洋。

去年9月,我在來了加拿大7年後第一次重歸故里,因為父母搬家,必須要家人接機才知道何處落腳。首都機場人山人海的大廳里,我看到了哥哥,外表淪落到和大街上遍布的北京中年男子一般無二,發際明顯高了許多,額上小時候和別人打架落下的疤痕顯露無遺。

“也好,丟了的時候容易找到。”我笑著說的時候,心里卻有些酸酸的東西咽不下去。

如今的北京已經沒有了所謂“瓦藍瓦藍”的天,也不知道小學生們在寫作文的時候,用什么詞來形容,夏天的時候,是不是還可以逃課去粘知了,捉蜻蜓;也不知道北海的水干涸了沒有,“讓我們蕩起雙槳”的日子是否還一如從前?

公車上是人滿為患,身邊都是打著電話高聲談生意的人,和我同車的人,看上去至少有一半像是第二天就能掙到100萬。然而不要忘記,在北京,一般的人家都買了私家車。到了王府井和西單,你才知道什么叫“摩肩接踵”什么叫“游人如織”,像樣一點兒的商場,隨便一件衣服也要500塊起跳。但是,大街上的“交通協管員”每月工資不過600,還要養孩子,交房租。有人告訴我,北京市中心現在也有全家露宿街頭的。

再離開的時候,覺得自己變成了局外人,總是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看待這座從小長大的城市。就像兩列相向而行的列車,慢慢地退出彼此的視野,心中感概卻無法停歇。成長的煩惱莫過於此—我知道:那已不是我記憶中的地方。

從古至今,“吃”對於中國人來說實在太重要。小時候聽見老北京見了面,典型的問候是:“吃了么您?” 而無論在什么場合,這句話都能派上用場。 如果回答“吃了”,則通常會跟著問:“吃什么了您哪?”如此這般,大家就聊一陣子,到後來難免會家長里短兒的,倒是忘了最開始是從吃飯說起來的。

長大以後,曾經在南方的閑散城市待了幾年,很多同事每天都是在飯桌上開始工作,湯湯水水一道接一道上,大家的面具逐漸放下來,似乎可以說一些“題外話”的時候,就是最佳的采訪時機。

來了加拿大,我們經常要參加各種會議,但情況有所不同。如果是主流人士舉辦的,無論早餐、午餐、晚餐,就只有干等的份兒—記者席上有茶水供應已經不錯;如果是華裔社團,則多半會被邀請入席,現場常備音樂歌舞助興,在寒暄與觥籌交錯中此起彼落。但問題是此類餐會多有“三遲”:開始遲、上菜遲、結束遲。想吃飽再回去發稿,恐怕已經太晚,所以結果常常與第一種一樣:訪問、拍照、走人。

明報附近並無任何飯店,因此辦公室常年備有簡單西餅供充饑,雖然花樣一成不變,但有勝于無,采訪部特設食物箱,同事們經常攜帶順手買的零食填充。大家常常是一邊嘴里嚼著東西一邊打稿,順口時還可評論本地新開食肆風味,交流“又好又便宜”之所,不亦樂乎。

我一向運氣好,這回連溫哥華市中心7月14日的大停電也趕個正著。

那天我負責的采訪是10點半在市中心的Harbour Center的頂層景臺,新上任的聯邦內閣國務部長要會見加拿大北京奧運選手。領導特別交待說“早些去”,聯想到Downtown停車塞車之苦,我也覺得有理。於是10點就抵達,上去之前還從容買了一杯熱茶,當時心里想:“真好,早起的鳥兒有蟲子吃。”

走進新聞會場地,工作人員正忙忙碌碌,有公關上來打招呼,給了大會安排,運動員簡介——一切正常。

僅隔了10分鐘,剛才笑盈盈的公關又來了,這次苦著臉:市中心大停電,電梯動不了,大家都還在下面,我們大概必須要走下30樓。天,還好早上沒有臭美穿高跟鞋。

15分鐘以後,我和一眾記者、攝影師、工作人員、游客像木偶一樣叉腰站在大廳里,不是因為生氣,雙腿發顫實在動不了。俗話說:“起個大早,趕了晚集”真是至理名言。喘不過氣來的間隙,我還有空感嘆:還好當天遇上這檔子事的不會是女王,她通常遲到5分鐘;不是夏萍,因為她要天天穿高跟鞋,老天如此安排真乃盡善盡美。

唯一疑問:像這樣的至高點是不是應該保證電力供應?不然一旦地震、水災令電力中斷,那么剛巧在旋轉餐廳、觀景臺上的人不是只有死路一條?

明報如果成立單身俱樂部,採訪組六成人都有資格成為會員,本明記者也名列其中。如今成年男女保持單身本來無可厚非,加上工作甚為有趣,明記者也安之若素。但隨年齡增長,周圍關心的聲音越來越高,這一次就連赴加作證的「慰安婦」劉面換婆婆也忍不住加入其中。
劉婆婆去岁冬季抵達加國後即轉赴渥太華,返國前於溫哥華短暫停留。明記者當日冒雪前往酒店專訪,與劉婆婆促膝談心一個多小時。聽她含淚談及當年種種苦難,雖結婚生子也不快樂,明記者忍不住雙眼婆娑,想到老太太80高齡連日奔波,不應該再引她傷心。正打算岔開話題,沒想到劉婆婆突然問:「你有幾個小孩?看你臉上已經有皺紋,年紀恐怕不小,為什麼還不結婚?」又語重心長勸導:「不可挑得太利害了。」一臉慈祥,儼然長輩口吻。
一段話說得明記者尷尬非常,正不知如何回答,卻聽一旁的友人插話說:「婆婆,你不如介紹你們山西老鄉給她好了!」
如此一來,明記者更是無話可說,心裡盤算:為今之計只有回家想盡辦法,趕快撫平皺紋,免得下次再給人看出真相。